兒子今年滿32歲,他生日的時候,請老婆傳了訊息給他,要祝他生日快樂。 隔天回傳了訊息,感謝兩老的祝福之類的話,兩三個月見一次面,每次見面談話不超過二十分鐘。 任職於國家機關40年,預計年底退休。 這份工作基本上沒甚麼困難,只要處理好屬下跟無能的上司,好好讓考績維持一般就可以了。 下了班回家,面對兩個子女跟老婆,還算幸福。 唯一的嗜好是紅酒。 還是小職員的時候,和主管接受地方包商的應酬,開了不知道幾年的波爾多,還不只一支。當下覺得很好喝。 在老家的時候,父親每次補完漁回來,只要豐收就會好好吃一頓大餐,外加啤酒。 第一次跟父親喝酒是18歲,那年他成為了村裡的鮪魚王,788公斤破紀錄,還上電視,當年度的拍賣價上億,父親卻未因此自滿。 只買了一些生啤慶祝。 跟父親說高中畢業考上了公職,要離開鄉下。 喜歡法國隆河區的紅葡萄酒,口感較強烈的葡萄酒,是真正認真接觸葡萄酒後,才有的體悟。 也喝波爾多,新世界的酒,但是還是喜歡隆河區調和希哈跟葛納西葡萄種的氣息。 那天廠商帶來的葡萄酒 2010 Guigal 'La Mouline',隆河區酒王,世界知名品酒大師羅伯帕克給予100分評鑑分數。 沒喝過,很想喝。 女兒今年十月要結婚,對方是公司同事,來過家裡幾次,還算上進的年輕人,至少不討厭。 至於兒子的婚事,老婆一直在煩惱,讓我也不免焦慮。 他和對方交往五年,是個漂亮的女孩,但是似乎兩個人都沒考慮到結婚的事。老婆的嘮叨讓我很緊張。 好像兒子女兒的婚姻大事稍有不慎,我們就會墮入萬劫不復的地獄一般。 "兒女的幸福是父母的責任,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?" 為了這件事,這半年來和兒子的關係降到冰點。 忽然想到從沒跟他喝過酒。遺傳到我的話,應該是會喜歡喝酒的吧? 根據週刊社論的報導,這叫做"世代戰爭"。 "上一代的人持有的資源不願與下一代分享,薪資結構崩壞就是最好的例子,政府被財團壟斷,政策被綁架。" 最後兩句看得懂,前面就不懂了。 學生運動最近很常在新聞看到,佔領行政機關去抗議之類的,覺得是一群需要消耗體力的孩子們。 社會不公不義這件事情很早就知道了, 在我成為小主管的時候就很清楚這件事。 財團,政府。就是這麼簡單的事,卻也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,回過頭來,孩子都大了。 低薪資跟高失業率,或許是高度發展的必然現象。 總覺得這跟我剛出社會的時候完完全全的不同,這幾年經濟學者已經宣告中產階級的消失。 從小我給孩子們衣食無缺的生活,偶爾還會來個家族海外旅遊,我是個好爸爸吧? 隨著他們年紀的增長,覺得距離越來越遠的感覺。 孩子們國中畢業後就都到外地念書了。離家的距離是遠的,但心裡感覺跟他們更遠。 很少跟他們聊天。 "RT案的備審資料在這裡,週五要跟他們做最後的洽談" 手中接下秘書一大疊文件,我的工作,基本上就是擬定契約內容。 其實談判內容跟結果高層都有所屬了,這種BOT (Build-Operate-Transfer)案就是合法的官商勾結,十年來都是這樣的。 "好的,我知道了" (今天去E商場買特價紅酒好了...現在特價接近...) 電話響了。 "...你好" "是W嗎? 知道我是誰吧?" "啊! 是你!" 認識T的時候我才剛進地方政府受訓,當時她才大二,我已經是人人眼中前程似錦的鐵飯碗儲備公務員。 在學弟的聯誼會認識的,硬是被拉去湊人數。但想不到兩個禮拜就跟對方交往,跟她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。我們很常會對某些事情給予反應時,說出同樣的話。 一直到分開前都是一樣。 和她交往了六年。中間歷經過瘋狂熱戀,她出國念書,我升等成市政府正式雇員。 一直到她回國後,只問了她一個問題。 "你要跟我結婚嗎?" 當然T最後並不是孩子們的媽。 現在她在知名酒商工作,留法的她回國幾年後又跑回法國學釀酒,看來現在已經是主管了。 電話中,她問我這次的會議,希望我喝甚麼酒。 真的太厲害啦! 連這點都被調查到了。雖然部長做最後簽約,可有跟我們做過案子都知道,我才是真正的執行者,重點是談判內容是我擬定的。 很簡單的道理,沒有利益的生意是沒有人要做的,而彼此利益交換的就是暴利跟選票,兩全其美。 經過兩任市長任內業務,我太了解其中的運作,所以在市長輪替後,我一直被指派續任。連續16年了。 跟T約在以前常去的咖啡廳,我設定為只是老朋友的敘敘舊,跟工作,或舊戀情一點干係都沒有。 我先到了,先幫她點了耶加雪菲,希望這麼久了,她口味沒有變。自己點了肯亞。 聊了整晚,聊家庭跟工作,聊兒子不結婚的事,以及年底就可以退休。 抱怨了家裡很多事,我想T心裡一定想著"你當初怎麼會跟那個女人結婚呢?" 這個問題其實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。 老婆是地方包商的小業務,見面兩次我就知道她喜歡我,畢竟當時我在部門很年輕又擔任要職,條件真的很不錯。 部長的老婆也是這樣娶到的。想想這樣真糟糕,都在走前人的路。其實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畫家或是科學家,都是需要有勇氣挑戰新事物的特質。 但個性上完全做不到。 有件事必須強調: 老婆比部長夫人好看太多。 可能是夫人真的太醜了。 當時我說 "我有一個女友在國外,不確定對方是否跟我結婚,但如果她拒絕我,你願意跟我結婚嗎?" 身為談判專家的我,在清醒的狀況下,講出這種話,真覺得自己不可理喻啊。 對方答應了。隔年就跟她結婚生了一男一女。 "屆時我會準備2010 Guigal 'La Mouline',相信你知道這支酒吧" T也是照上面的指派做事,我很清楚。但竟然是這支! 其實我很難掩飾興奮之情。 忽然想到兒子女兒五歲跟四歲的時候,在紀念堂廣場的照片,真的好可愛。現在想到還是會覺得心裡暖暖的。 "喔,好吧 到時候再說吧,內容已經擬好了,我送妳回去吧" "我開車來的,自己回去就可以了,你快回家吧,老婆還在等吧?" 從地鐵站走回家,心裡覺得很不踏實。 "今天又應酬了?" "喔對啊,說要談RT的案子,就到現在了" 開了一支2011年的Marie Gabrielle,開始擬稿。 很煩悶,不知道是因為重逢的T還是部長厭惡的臉,開始覺得這內容實在太不應該。 原始的內容簽約下去的話,市府每年虧損兩億,而這30年的合約,足足就是60億的虧損,RT還沒有開始營運就大賺60億。 用紅酒收買我的話,真的是九牛一毛的投資吧?! 工作到凌晨兩點,酒喝完,稿也擬好了。 三天後的會談,在市府會議室,RT的高層主管都來了。 部長一周前就出國,出國前交代我好好辦,而我確實也做到了,只是賭上了退休金跟T的關係。 "W先生,這跟當初的談判不一樣啊,這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啊?!" RT的開發部長拍桌子,用疑問句拍桌子的感覺滿特別的。 "為顧及市府也就是廣大市民的利益,這個虧損破洞,不能是我方承擔,如果貴司還想獲得標案,請具體提出調整方案,否則我方可以延期簽約直到雙方同意" 我的態度很強硬,部屬以及RT的談判團隊都傻眼了。 RT最後買單,訂了簽約時間在下個月,若下一次無法讓我方同意,就流標啦。 T笑了,對著我笑。 當然,酒最後沒有開。所以沒喝到,覺得有點可惜。不過比起退休金,這好像也不算甚麼了。 "你在搞甚麼東西?!" 部長回國後,一進辦公室就對我鬼吼鬼叫,老實說我已經有點不在乎,但想到本來年底可以領退休金就覺得有點可惜。 回家跟老婆說了這件事,挨了一頓罵,因為房貸沒繳完,少了退休金,畢定是要跟兒女要的。 這傢伙竟然馬上撥電話給了兒子,我很生氣,想阻止她。 "啊,你快到了? 要找老爸?" 我停了下來。 沒跟兒子喝過酒,他竟然帶了紅酒來。 一整個晚上我從沒談起結婚的事,而是把這幾年在市政府看到的弊端跟他說,當然也是說了T來找我的事。 他顯然很開心。 "爸,如果不確定對方是自己的最愛,這樣還可以跟對方結婚嗎? 就拿你跟媽來說好了" 我先是愣了一下,一聽到他拿我跟老婆的例子,我大笑了一聲,但趕緊壓低聲量,怕吵起在房間睡覺的老婆。 喝了一口紅酒,抿了抿,果香氣四溢口中,酒氣如玫瑰帶刺般在喉頭盛開。但,還是少了點單寧帶來的羞澀觸感。 "我想沒有甚麼酒可以說是最愛的,但自己心裡一直有愛喝的一支酒就可以了。" 看著桌上的2010 Guigal 'La Mouline',忽然想抱抱老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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騎馬要兩小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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